韩克利 中科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供图
■本报见习记者 孙丹宁
教师节前夕,1101组的师生们本该像以往一样,准备一些水果和鲜花去看望他们的同事、恩师韩克利。但是今年3月,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改变了这一切。
2022年3月17日,中科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韩克利带着对科研、学生不舍的爱,离开了这个世界,享年59岁。
在刚刚过去的教师节,曾经跟随在韩克利身边学习和工作多年的学生坐下来,回忆起了恩师那些年的奋斗生涯。
一双手,自己动手搭建“未来”
1979年,韩克利迈入了山东大学的大门。只有16岁的他是班内最“小”的学生,年龄最小,个子也最小,但这丝毫没有阻挡韩克利前进的步伐。毕业后,韩克利顺利考入了中科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在这里开启了科研之路。
“韩老师平常最喜欢提到的词就是‘创新’。”韩克利的学生刘建勇说。
原创性,是韩克利30余年科研工作绕不开的名词。韩克利总是想,每年国家要花很多钱从国外购买先进的科研仪器,为什么我们不自己造呢?如果现在不去钻研,以后与国外的差距会越拉越大。为了打破欧美日的垄断,他投入大量精力研发高端科研仪器,避免被“卡脖子”。
在分子反应动力学领域,交叉分子束和激光束一直都是强有力的工具,但苦于没有合适的仪器设备,研究陷入僵局。本世纪前夕,工作不久的韩克利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利用博士论文期间建立的“瞬时碰撞反应模型”及“修正的Marcus统计理论模型”,通过团队研制的两台交叉分子束实验装置和激光光解及激光诱导荧光技术,研究了碱土金属原子与卤代烃反应。这是研究人员首次采用自建的通用型交叉分子束实验装置进行研究。由他领衔的“分子束和激光束反应动态学研究”获得1999年度中科院自然科学奖一等奖。
随后几年,韩克利建成了飞秒时间分辨瞬态吸收光谱装置,发展了取向分辨的荧光亏蚀光谱技术,并于2009年建成了国际上首套光学周期量级的荧光亏蚀光谱装置。
但是,国外的垄断“压力”依然存在。化学反应动力学研究中最重要的仪器之一是脉冲氙灯,而英国公司长期垄断脉冲氙灯技术。想到这里,韩克利“坐不住了”。被测分子数量少、吸光截面小成了研制脉冲氙灯不得不翻越的“高山”。韩克利思考,可以在原有稳态氙灯25A电流基础上,额外添加200A@10ms的脉冲电流。
电流的增加使脉冲氙灯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额外并联的强电流形成了旁路耦合,在氙灯点亮瞬间,35KV的高压会将附近的元器件全部击穿烧毁。氙灯在这个时刻是无法点亮的,这成了团队那时面临的最大困难。
韩克利看了看地面,突然“灵光一现”:大地才是巨大的电荷蓄积库!可以暂时从大地中抽取电荷满足强电流需求,缓存过后再由超级电容器提供电流。凭借着“奇思妙想”和刻苦钻研,研究组攻克了核心技术,实现了该重要高端光谱仪器的自主可控。
这不是韩克利工作的终点。立体动力学、非绝热动力学、强场动力学、氢键动力学、钙钛矿载流子动力学等多个领域都有他忙碌的身影。他所取得的成果,以及费尽心血和精力开启的国产大型科研仪器自主研发之路,无一不践行着科研原创性的原则,无一不体现他在纷繁复杂、千变万化的科研领域中捕捉前沿科学问题的精准能力和预判能力。
一颗心,数年奔波只为科研
在这数十年的工作学习中,是什么支持韩克利不断前行?是热爱。
灯光长亮的办公室、节假日依旧繁忙的电话声,是许多同事、学生对他的第一印象。在通往办公楼的小路上,留下了韩克利每天早出晚归的身影。即便是各种假期,他也常来到心爱的办公室,处理各种繁杂的工作,数十年来这已然成为他生活中“改不掉”的习惯。
“他一直如同少年一般,精力旺盛、不知疲倦。”韩老师的学生丁俊霞回忆。
研究期间经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对于韩克利来说是压力更是动力。在分子反应动力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工作的32年里,只要遇到困难,韩克利就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将问题逐步拆解,逐个击破。做先进的技术、攀登新的高峰,必然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即使年近花甲,韩克利也从未停止过思考。有时候临睡前突然想到什么,他立马起床将想法记录下来,第二天一早就“大刀阔斧”地实施。这样“着急”的性格,让他在科研上一刻也未曾松懈。而这数十项创新性成果和500余篇学术论文都是韩克利身上的“勋章”。
2022年3月,韩克利的身体已经出现了不适,但是他依旧在科研第一线,做学生最可靠的后盾。在这段申请国家基金最繁忙的日子里,他克服身体的不适,努力为学生创造更多条件,推动项目发展。
韩克利的学生杨阳翻阅了微信聊天记录,3月15日晚上,韩老师留给他的最后嘱咐是“把仪器做好”。
一杯茶,不灭信仰薪火相传
许多同学提到韩老师,总是会想到他的茶杯。韩克利总是端着他的“古董级”茶杯去这名学生办公室聊聊、去那名学生房间问问科研进展。从专业领域聊到历史哲学,韩克利所到之处无不充满欢声笑语。很多时候转一圈后,韩克利在喝水时才发现茶杯不知道落在哪个地方了,学生就会齐力展开“茶杯追踪”,帮他找到心爱之物。
在穿衣上,韩克利有自己的标配:冬天冲锋衣,夏天大短裤配拖鞋,一副眼镜戴了几十年。每当有学生劝他多运动的时候,他总是笑着说他最爱运动的是大脑,大脑是人体最消耗能量的器官,所以他的运动量其实并不少。这样一位简朴又纯粹的老师,却无论在科研还是生活中,都为学生撑起一片天。
韩克利的研究组是个“大拼盘”,组内的人员背景各不相同,物理、化学、生物、材料......来自五湖四海的不同背景的学生汇聚于此。韩克利却从不在乎“出身”,只要想做研究,他就帮助学生发现闪光点,找到最适合的一条路。想做理论计算,韩克利悉心回答学生每一个问题,积极推荐书籍;对能源及物理相关感兴趣,韩克利就建议学生做新能源材料中的光物理过程,从最近兴起的新兴事物出发......每一个同学在韩克利眼中都是“宝藏”,只要从兴趣出发,找准研究方向,都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同学们也从未见过韩老师发火。因为韩克利始终对学生保持着高度的尊重,在给学生的邮件中,开头永远是“您好”。不论遇到再难的问题,韩克利也永远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娓娓道来,让学生心服口服。而当同学生活上遇到困难时,韩克利往往倾囊相助。很多同学刚读书时难免遇到补贴不足、生活困难的问题,韩克利总是多发一点,帮助大家缓解经济压力。有一次,一位同学遭遇了电信诈骗,对于读书不久的学生来讲四万五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韩克利得知立马笑着安慰到:“钱这块你不用急,我借给你。这点钱对于现在学生时代的你是挺多的,不过到了工作以后这些钱一两个月就挣回来了。你先去软件里把贷款还上,啥时候有钱再还给我,不要有心理压力。”
韩克利对学生视如己出的事情在学界颇受美誉,许多同学慕名要报考他的研究生。在韩克利的带领下,课题组人数增加得很快,学生人数长期保持在三、四十人的规模。
然溘然长辞,韩克利的生命在59岁就画上了句号。全国各地的学生都奔赴大连,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送他最后一程。
韩克利一生培养出近二百位优秀的研究生和博士后,许多同学早已成家,在各行各业都颇有建树。但是大家始终秉承着一个信念——和韩克利老师一样认真做事,宽容待人,在工作上严谨负责,在生活上扶危救困。韩克利的精神也早已在全国开枝散叶,繁衍生息。
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斯人已逝,但韩克利对科学研究的热枕和俯首甘为火种的精神将绽放为永不凋零的鲜花。